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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厚此薄彼


   “都還是孩子,厭文喜武對我們張家來說也算不得什么,母親就不要苛責他們了。”
    
    眼看顧氏面上怒色難當,眼看張超張起兄弟逃不脫一頓家法,救星卻忽然從天而降。張越聞聲望去,卻是看到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挑起門簾進了門。那人身穿一件朱紅色金玉滿堂紋樣的袍子,腳下踏著一雙黑絲履,看上去極其精神。乍一照面,他只覺得對方的目光往自己臉上犀利地一掃,旋即便移開到了別人身上。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耳畔傳來了母親低低的提醒聲:“那是你大伯父。”
    
    大伯父?就是他那個當著工部右侍郎的大伯父張信?他什么時候回來的?
    
    張越猶在震驚,張信卻走上前對正中的母親深深一躬身,起身之后便笑道:“兒子惦記著母親,所以拋下了大隊人馬急行,正巧遇上了超哥兒和起哥兒正在打獵。看他們弓箭準頭很不錯,小小年紀能夠有這樣的造詣,足可見二弟和二弟妹很是花費了一些心思。兒子帶了他們回來,若是母親責怪了他們,豈不是成了兒子的不是?”
    
    顧氏本就是一時之氣,許久不見的嫡親兒子都出面求情,她的臉色便大大緩和,數落了張超張起幾句方才命兩人起來。她又埋怨了東方氏幾句,一場不小的風波就算揭過去了。
    
    母子之間閑話了一番,靈犀便帶著其他幾個丫頭送上茶來,張信卻是站起身先捧了一盞茶奉給了母親,隨即又親自捧了茶送給東方氏和孫氏:“我這些年不在母親身邊,多虧了二位弟妹朝夕侍奉,我在這兒謝過了。”
    
    東方氏和孫氏都不曾料到大伯居然親自奉茶,忙不迭福身謝過,全都謙遜了一番。這時候,張信便在顧氏左手邊坐下,笑吟吟地說:“母親這次六十大壽,正好朝中事情不多,所以我便向皇上請了旨提早趕了回來。不但如此,英國公還特意向皇上懇求了恩典,敕封母親為二品太夫人,料想在壽辰之前,誥命封軸就能到了。”
    
    此言一出,滿屋子頓時響起了一陣喜悅的驚呼。東方氏為人乖覺,此時慌忙帶著兩個兒子下拜道賀。孫氏這一次也僅僅是慢了半拍,她趨前下拜的同時,張越也笑嘻嘻跪了下去,很是說了一通福壽雙全之類的吉利話。而顧氏在最初的驚詫之后幾乎笑得合不攏嘴,連聲稱頌圣恩,嘴里也沒忘了念叨那位送了大人情的英國公侄兒。
    
    二品太夫人和三品太淑人雖然只相差一品,但這一級卻不是每個人都能跨過去的。
    
    屋子里洋溢著一片喜悅的氣氛,每一個人都很高興,張越自然也不例外。甭管以前怎么樣,但他如今是張家人,張家的榮耀自然是他的榮耀。然而,當他無意間瞥了一眼母親孫氏時,卻發現那喜氣洋洋的面孔下仿佛有些黯然。
    
    這時候,他方才記起張家自顧氏以下都受了封賜,唯有他父親還是因為堂兄和兄長的緣故成為了蔭監生,并沒有正式出仕,不過比平民略強一丁點,他的母親自然也不可能得到封賞。想到這里,他更是明白了先頭父親張倬為什么會對他寄予那樣強烈的期望。
    
    原以為大家族中好處多,想不到這壓力也是沉甸甸的!
    
    帶來了第一個好消息之后,仿佛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張信又笑呵呵地說:“母親此次壽辰,英國公因公務不能離開南京城,所以來拜賀的大約就是我那兩位堂弟了。除此之外,漢王知道母親信佛,特意讓我捎帶了一尊白玉觀音,祝母親壽比南山。”
    
    怎么又是一位王爺?等等,這漢王似乎和周王不是一回事……
    
    張越使勁轉動了一下腦子,好容易想起這漢王是何許人也,剛剛的高興勁頓時化成一身冷汗出了。他依稀記得那是個殺敵戰場上功勞赫赫,奪嫡戰場上卻大敗虧輸的家伙,緊跟著就猛然間想起了某本當紅歷史小說中那場驚天地泣鬼神的九龍奪嫡類似這種天家事務,站錯了隊可是都沒什么好下場的!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英國公張家之所以幾乎可稱作是大明第一名門,是因為那一家祖孫三代全都追贈為王,之后的國公爵位也是世襲。這張玉加上張輔才兩代,足以證明張家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都該是風光萬丈,似乎并沒有在皇位之爭中有什么損傷。
    
    盡管稍稍松了一口氣,但這么一件事猶如魚刺一般梗在張越心頭,讓他生出了深深的警惕。于是,當那位大伯父一一送過見面禮之后,他甚至都沒有注意到,自己得到的不過兩本書,而張超張起兄弟則是人手一把據說出自名匠的短劍,彼此價值相差了千萬里。
    
    這一天月上樹梢時分,張倬方才踏進了自家的西院。得知大哥張信提早趕了回來,他面色微動,旋即便對孫氏苦笑道:“我今天正好有事回來遲了,大約老太太那里又要落下不是。待會我就和你一同去正房,免得老太太和大哥以為我不恭敬。”
    
    孫氏卻悶坐在那里并沒有答話。直到丈夫上前來挨著她坐下,扳著她的肩膀詢問原委,她方才將今天張信送給三個孩子見面禮的事情說了,口氣很有些不忿:“超哥兒和起哥兒那兩把短劍鑲金嵌玉,還說什么削鐵如泥,一看就是好東西,可他給越兒的是什么?一本《論語集注》,一本《春秋左氏傳》,加在一起才值多少?這也太偏心了!”
    
    見妻子漲紅了臉,張倬只得抓著她的手低聲安慰道:“二哥的親生母親是老太太當初做主抬進來的二房,在世的時候很會奉承老太太,原本就受人高看一眼。所以,大哥和二哥打小走得就近些,他偏向超哥兒起哥兒也不奇怪,以前不也是如此?”
    
    “可是如今越兒在老太太面前也是……”
    
    “老太太對越兒多了些看顧也就是這一個多月的事,大哥又怎么知道?就算知道,大哥的兒子赳哥兒再過兩天也就要回來了,別說越兒,只怕到時候超哥兒起哥兒老太太也顧不上了。那雖然年紀最小,可卻是嫡親的長房長孫,誰也爭不過。你別看我盡心準備壽禮,其實也只求為三房少許爭一個臉面而已。只要老太太記著越兒這個孫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門簾旁邊,張越聽見里頭聲音漸止,便躡手躡腳地往后退了幾步,心里對老爹的苦心很有些感動。然而,退著退著,他只覺得自己撞到了一樣柔軟的東西,正奇怪的時候,身后竟是響起了一個低低的哎喲聲。眼見驚動了父母,他急急忙忙轉過身,看到秋痕正滿臉古怪地捂著腿站在那里,他連忙拼命打了幾個眼色就一溜煙爬上了床,一把拉起被子蓋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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