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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風流727 育人


   雖說成婚已經兩年多了。夫妻之間也尤為恩愛,但子女上頭半點動靜皆無,靈犀卻總有些遺憾。彭十三可以滿不在乎,她在京時卻多次讓小五給自己把過脈,確定并不是不能生,而是機緣使然,她也就只能放下了這般心思。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到了這廣州成天忙得昏天黑地,月前颶風暴雨,后衙不少屋子漏水,又忙著搬屋子,好容易安定了下來,這天早上她卻突然惡心嘔吐,請來大夫一診脈,竟是有喜了!
    
    這會兒她那間小屋子里擠得滿滿當當,亂哄哄的全都是道喜聲。因她從前代老太太管事的時候便是好人緣,出嫁之后雖去了英國公府,卻仍是常常回來住,上上下下都敬她愛她。想到剛剛幾個小丫頭得知消息的時候又是笑又是跳,隨即趕緊四處報信,如今應該四處都得到消息了。她不禁雙頰微紅。
    
    “靈犀姐姐,你真是有了?”
    
    秋痕風風火火地拉著琥珀進了屋子,剛叫嚷了一句就看見四周圍還有四五個小丫頭,忙收斂了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樣,上前在榻前坐下,一握住靈犀的手就笑開了:“我就說呢,這些天你怎么容易疲累,原來是這么一回事。少奶奶去拜訪項夫人了,等回來知道這消息,指不定怎么高興呢!哎,看我糊涂的,最高興的必然是彭大哥……”
    
    聽秋痕說著說著已經是語無倫次,琥珀不禁斜睨了一眼,見她的眼神中滿是羨慕,不禁微微一笑,又對靈犀說:“這兒天氣熱,你得好好將養安胎,我已經吩咐李嫂在飲食上頭多注意一些。好在如今最熱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接下來也就好過了。后衙的事情你就都交給崔媽媽,你也該好好歇歇了。這么多年就只看你忙里忙外,正好趁著這時候享享清福。”
    
    話音剛落,外頭就傳來了一陣說話聲。琥珀聽清楚赫然是張越和彭十三說話的聲音,連忙對那些小丫頭打了個眼色,又拉著秋痕站起身來,這才沖著靈犀笑道:“正主兒來了,咱們也不敢再擾你,這就從后頭走。回頭大伙兒再來看你。”
    
    一群鶯鶯燕燕從紗簾后頭的后門走了個干凈,靈犀房里的小丫頭箏兒就到門邊打起了簾子。彭十三自是二話不說就沖了進去,張越卻是沖箏兒擺了擺手,囑咐她好生伺候照料著,只是站在門邊瞧了一眼那個緊張兮兮抱著人問東問西的大漢,這才笑吟吟地對在院門正好撞上的父親張倬說:“這一回,老彭也是要做爹爹的人了,家里可就又多了一個孩子。剛剛雖說把六弟托付給了他,但靜官如今已經不小了,再過一兩年,我也打算讓他習武強身。”
    
    張倬深知張越幼時飽受體弱之苦,因此只一怔就點了點頭。如今的孩子容易夭折,他二子一女都能夠保全著實是不容易。況且張越如今就這么一個嫡子,自然是得更加經心。父子倆一路說一路到了后頭,卻只見孫氏正帶著幾個丫頭站在院子里,而靜官正拉著妹妹的手在院子里打轉。一瞧見他倆,兩個小孩子全都轉了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祖父,爹爹!”
    
    靜官如今稍大,吐字自然還算清晰,三三卻只是含含糊糊叫了一聲。喜上眉梢的張倬一把將孫女抱了起來。又摩挲著靜官圓滾滾的腦袋,對張越笑道:“這孩子不像你小時候,從小就壯實,一年到頭難得生病。你看看這胳膊腿,說起來若是好好栽培,咱們家說不定能出個文武全才的好材料。人都說你能文能武,可要是真說起來,你那武字上頭倒是運氣居多。”
    
    “文武全才什么的也就罷了,我只希望他不是紈绔子弟,不要敗壞了家名,一輩子都能平安喜樂……爹你別瞪我,我說的都是實話!”
    
    眼見張越訕訕地辯解,張倬不禁沉下臉來,嚴肅地教訓道:“都說慈母多敗兒,我看你這慈父也差不多。這家族的基業創立雖難,守成更難,你若是沒有足夠的本事,別人便會覬覦,甚至是加以謀奪,你若是沒有權勢地位,拿什么招架?我知道這世上沒有長盛不衰的世家,可也不希望只是子孫幾代就落得個兩手空空的下場。”
    
    仔仔細細琢磨著父親的這話,張越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典型現代人對待兒子的心態,那是恨不得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把所有的危機統統解決,讓孩子能夠無憂無慮長大。正因為如此,所以他才這般勞碌,希望能借著自個的認識為大明開海禁定蒙古平倭寇,希望子孫能夠成長在真正的太平盛世。如今看來。這一點未必錯了,可他對孩子卻有些縱容了。
    
    “兒子明白了,爹爹說的是。”
    
    一旁的孫氏瞧見張倬忽然擺出了父親的做派訓斥起了兒子,而張越又是低頭受教,不禁嚇了一大跳,忙走上前來對張倬嗔道:“難得越兒有空來瞧瞧孩子,你偏擺出這么一副陰沉臉干什么?瞧瞧兩個孩子都嚇得不敢說話了!”
    
    她一面說一面搶著從張倬手中抱過了三三,親昵地捏了捏她的臉頰,又哄了兩句方才放在地下,讓一旁的靜官帶著妹妹去玩耍,正要開口再嘮叨幾句靈犀有喜的事,卻見紅鸞牽著張赴進了院子。雖說如今已經早習慣了,不過是有時候沖張倬嘴上說兩句出氣,但她瞅著人還是有些不自在,因見母子倆上前施禮問安,她只是淡淡地應了一句。
    
    張越之前和父母聚少散多,和這個庶弟自然是并不熟悉,此時稱過姨娘之后,見張赴憨憨地上前叫了一聲三哥,隨即便站在旁邊不吭聲,他不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見他果然是生得粗壯,闊臉厚唇。眉眼間更像紅鸞,便又問了幾句。因見是問一句答一句,沒什么多余言語,他也就不再多說,只對紅鸞提及了之前和父親商議的事。
    
    紅鸞聽了這話極其歡喜,一改往日寡言少語的性子,連忙說道:“虧得老爺和三少爺想的如此周到。能夠得彭師傅教導武藝,也是赴哥兒的福氣。”
    
    “先學武,至于文事,越兒身邊的那兩個孩子,還有小方。學問都是扎實的,請他們教著讀書認字就是。至于之后,不妨看看有什么好的西席,抑或是問問布政司那些大人們有什么可薦的,到時候再讓他正式學經史。勤奮固然是要緊的,但文事武事天分也極其重要,不要一味逼著他。咱們這樣的大家,給他找一條正確的路才最好。”
    
    張倬說是張越善于教導人,但剛剛才教導了張越一番,再加上這會兒自個這個當父親的在,也不好讓兒子越俎代庖,于是便說了這么一番話。見紅鸞連聲應了,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使人進去瞧看銅壺滴漏,得知如今已經是申時三刻,他立刻扭頭對張越說:“我還得出去見幾個人,晚上大約晚些回來。你伺候著你母親先睡,不用等我。”
    
    以工代賑這四個字歷來被視作為災后最大的德政之一,畢竟,這既解決了災民的那張嘴,又解決了雇工人手的問題。這幾天廣州城內大修貢院,用的就全都是廣州府所轄州縣的受災壯丁。一人一月的工錢是一千兩百文,一百多號人加上木料磚瓦等等花費,都是由五岳商行和楚記商號等幾家出錢的商戶統管,而頭一次做這種事的方敬和李國修芮一祥則是負責監管賬目,此外有事沒事也都會跑跑正在修建的貢院,沒幾天,他們的白凈臉就變成了黑紅色。
    
    好容易偷了一天空閑,方敬心里有事,便把手頭事務都交給了比自己更小的李國修和芮一祥,自個跑到了哥哥方銳住的地方。興沖沖地一進院門,他就瞧見院子里方銳和喜兒兩個人正在爭吵。一見他進來,喜兒一溜煙進了屋子,而方銳則是笑呵呵地迎了上來。
    
    “張大人也真是會支使人,看你只這么幾天就黑了一大圈!”
    
    “男子漢大丈夫,黑一點算什么!”方敬跟著方銳進了屋子,咕嘟咕嘟灌了滿肚子水。這才笑道,“從前只知道讀圣賢書,卻不知道真正做起事情來還有那么多門道。要不是他們還派了個極精明的賬房過來,有幾次差點就被某些人糊弄了過去!我現在才知道,修一個貢院就有那許多的彎彎繞繞,修橋修城修宮殿等等豈不是稍不留神就會被人中飽私囊?”
    
    “那就不是稍不留神了。自古以來,營造上的差事是最好撈油水的,上頭人只看具體銀錢數目,中間人心知肚明其中的陰私,收了一筆自然不會管下頭的事。至于下頭,你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保證不了干凈。你以為張大人干凈,那是因為他出身世家豪富,根本不在乎這么點出息,自然能兩袖清風為民做主。這要是其他毫無背景的人,兩袖清風容易,為民做主卻難。沒有大面子大背景,單靠大手段,那是找死!”
    
    方銳說得興起,忍不住便帶出了憤懣之氣,話說完才想到面前是自個的嫡親弟弟,不禁有些后悔。正要岔轉話題彌補一二的時候,他卻看到方敬面色怔忡地點了點頭。
    
    “我和小李小芮查到了幾筆可疑的項目,差額大約是十幾貫錢,可對那個楚胖子提出的時候,他面上贊我們仔細,卻是絲毫沒有去責處負責木料采買的那兩個人。我對張三哥說起此事,他只回了我一句,凡事不可不認真,亦不可太認真,還告訴我說以后若是孤身做官,便該做到小處糊涂大處仔細,不可待下太嚴苛。沒想到竟然連大哥你也這么說……”
    
    雖說是自個的弟弟,但把人撂在別家一晃就是八年,方銳自知沒盡過長兄教導的責任,心里難免愧疚,此刻聽到這么一番話更是如此。他剛剛雖說有指點,但到了最后就變成了一瀉心頭之氣,遠遠沒有張越的指點這般認真仔細。看著已經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弟弟,他忍不住長長舒了一口氣:“大哥以后要常常往海外跑,你有什么事情,便多聽張大人教誨就是。”
    
    正在使勁搖扇子的方敬一聽這話,頓時停住了手,瞪大了眼睛問道:“大哥你打算經常去海外?你的事情如今早就壓下去了,若是真要經商,在廣州舒舒服服做個坐商多好?”
    
    “劉大叔年紀大了,再加上腿腳不便,這次去過今后不便再下洋。再說了,劉大叔對種地的勾當最是熱衷,和番人打交道也難為了他。廣州的天氣適合他休養腿腳,所以這邊有他坐鎮,至于我年輕,多跑跑不是壞事。再說了,盡管事情壓下去了,但萬一有人翻出來又如何?還不如遠遠地離開這里,免得給你找麻煩。”
    
    雖說很有些不舍,但方敬仔細想了想,不得不承認哥哥的這番話有道理。可就在這兒,他冷不丁想到剛剛進門時看見方銳正在和喜兒爭執,面色一下子變得無比古怪,一時忍不住問道:“大哥,你剛剛和喜兒姑娘吵鬧,是不是她也不想你走?”
    
    正在喝水的方銳聽到這句突如其來的話,險些一下子嗆了出來。好容易把那口噎在喉嚨里的水吞下去,他這才一瞪眼睛斥道:“胡說八道,她是她,我是我!我算是劉大叔雇來的管事,她是劉大叔的義女,不過是盤問些賬目上的事情而已,哪有什么吵鬧?”
    
    他說得固然振振有詞,可方敬見他的臉色極不自然,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少不得肚子里偷笑了一陣。既然來了,他少不得又去看了看忙著在后院那幾畝地忙著侍弄稻子水果等等作物的劉達,又留下來吃了一頓晚飯,一直等月上樹梢方才離去。
    
    然而,一進布政司后衙官廨,他先是得知了彭十三那邊的好消息,還來不及跟著高興一回,就被張越叫了過去。看到李國修和芮一祥都在,他原以為是過問貢院修繕事宜,誰知道張越隨手就丟過來一疊案卷。
    
    “貢院那邊已經是過半了,你們既然熟了那些事務,以后就不用天天去了。從明天開始,連同布政司刑房的書吏,把這些東西都好好看起來。當官不外乎是刑名和錢糧,錢糧上你們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刑名上也就能很快上手了。等熟悉完了這些,立馬就有用你們的地方。”
    
    見方敬滿臉苦色,張越不禁在心里嘆了一口氣。這平日提醒兩句還容易,真要靠自個兒培養出一個能用的人才,卻簡直是磨死人,他現在算是能體會到杜楨當年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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