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風流》 最新章節: 新書改名公告(01-18)      新書上傳啦(01-18)      后記下(01-18)     

朱門風流889 利之所在殊不動心


   偌大的地方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甚至仿佛連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哪怕現如今推崇法家的文官寥寥無幾,但大名鼎鼎的《韓非子》沒讀過的人還真不多,所以,一句儒以文亂法在引來一段時間的靜寂之后,竟是沒人跳將出來反駁。如今的勛貴盡管不少都是第二代了,可終究還有第一代的張輔,以及深受寵信的朱勇,誰也不敢在這些超品大員面前說什么武不如文之類的話。在長久的靜寂之后,終于有人輕咳了一聲。
    
    “許侍讀說錯了話,其實他并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這武舉事實在不該這么大費周章!”說話的是翰林院侍講學士羅汝敬,他朝上行禮之后,又對四周團團一揖,旋即正色道,“太祖皇帝立戶籍黃冊,分天下子民為軍戶、民戶、匠戶、灶戶等等,便是為了讓百姓專心致志心無旁騖。如今軍戶制度已然齊備,武選亦是年年辦,還有什么必要另立武舉?還有,由武舉進身之人。有幾個愿意入冊軍戶?此其一也。”
    
    羅汝敬正是和李騏一同主持過應天府鄉試的,他更年長幾歲,此時從容不迫地起了個頭,就繼續往下說道:“其二,臣也知道,從前英國公四征安南,中間多有立功的,但都是賞祿不賞職,可即便如此,朝廷每年的軍職仍然日漸龐大,由此支出不少。只是,世襲軍戶可以保證兵源穩定,而世襲軍官則是酬功的最好方式,輕易變動,易生不穩,或變生肘腋也未必可知。其三,若武舉悉如科舉,此中開銷有何而來?每年春闈會試,貢院用炭高達上萬斤,這還不算各省秋闈的支出,若是武舉也如此,對于各省無疑是巨大負擔。”
    
    相比那些言辭激烈卻空洞無物的,羅汝敬此言自然是讓眾多大佬為之點頭,就連張越也是如此。只不過,這是給底下的低品官說話的地方,他并沒有開口駁斥亦或是解釋,只看著羅汝敬退將下去。可下一刻,掣簽的王瑾報出的名字就讓他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翰林院侍讀顧彬。”
    
    和剛剛那些少說也有三十出頭的官員相比,一身青色官袍的顧彬瞧著有些消瘦,而那張異常年輕的臉也讓不少對他不太熟悉的人多看了幾眼。然而,這些注意卻在他張口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演變成了驚悸,因為,這位說的竟是此前幾乎無人敢提的厘定天下田畝。
    
    “如今各省府的魚鱗冊都是洪武年間所造,之后雖也修過幾次,但都是小修小補,不曾真正下過功夫重新調查。開國之時,天下遍地荒土,相比那時候,如今的熟田比當初多了多少,可戶部每年收的正項賦稅又有多少?臣雖不覺得每年收稅多的就是好官,可國庫的錢糧要修路造橋,要開支軍費,總不能任由國庫空空,卻富了那些偷逃正項稅賦的人!臣在這里可以說一句實話,臣考中了舉人,有人往我家投獻良田三百畝;臣考中了進士,投獻良田不下千畝;等到臣留館任庶吉士。之后又遷了侍讀,又是一大撥前來投獻的。臣是一一拒之于門外,但這樣大的利是,試問有多少人真能不瞧上一眼?”
    
    張越從前只覺得顧彬孤直,現在聽他這極其尖銳的言語,又見在場官員中間不少都在不自覺地回避他的目光,心中不禁贊嘆。果然,顧彬一氣說完之后,停頓了一會兒,仿佛沒看到那些往他那邊看去的復雜目光,臉色依舊異常嚴正。
    
    “各位剛剛也口口聲聲說了不少祖制,不錯,洪武朝便有制度在,為官免糧免役,但這都是有限額的,并非官紳之下所有田土全部免役免糧!洪武二十六年,厘定天下田畝為八百五十萬七千六百二十三頃,可如今有多少?據臣所知,不增反減,可不管往天下何處去,昔日的荒地都已經成了良田!我朝田賦之低歷朝歷代都是罕見的,民田一畝地三升三合五勺,三十畝地方為一石,三十頃地亦不過三百石,民畏徭役,因而將田獻于官紳,交納的糧食卻至少是這賦稅的三倍五倍!”
    
    臨到末了,他方才拋下了一句擲地有聲的話:“田制已經腐壞,若是不治。天下田制更將大壞!無論是孔孟圣賢之道,還是我朝祖制,都是說輕徭薄賦,并非是不究逃稅。因而,于侍御先前所說江南田制敗壞,正是徹查之機。”
    
    張越一直在打量大佬們的臉色。除了楊士奇杜楨這樣素來從臉上看不出來的之外,其余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變化郭是好奇地打量著人,看樣子是似乎準備記在自己吏部的用人名單上;胡是眉頭微皺,這位署理戶部的禮部尚書似乎對顧彬的言辭犀利有些不以為然;吳中臉色雖沉著,可瞧著那站立的模樣,應當是有些緊張,想來也是,部閣大佬之中,這位是以愛錢出名的;至于金幼孜楊溥這般的,則都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而朱瞻基自然是滿臉關注和留心,甚至還把王瑾叫了過來低聲詢問了幾句,最后才點了點頭。看見皇帝這般光景,底下的大臣中不少都是憂心忡忡,表情尷尬的則更多盡管之前皇帝才剛剛下過詔令讓眾官自查家中田產,但抱著僥幸之心的人不在少數,誰也沒想到,這種理應是雷聲大雨點小的事竟會演變成真刀真槍的實戰。
    
    真要那么大張旗鼓去查?假如真的如此,那他們家里的田產。豈不是要大費周章地重新分離出去,亦或是想想其他辦法?
    
    勛貴們也各自有各自的莊田,他們的免賦免役雖說比文官們高得多,可和真實的進項一比,自然也相差很多。可如今因為他們大多占了第一批下海行海商的光,所以對于那點田賦也還扛得起,倒是看著文官們的苦相頗有些解氣。而奉旨知經筵的英國公張輔則是自始至終看著那些人一個個發言,臉上表情紋絲不動,直到那代表結束的銅鈴聲響起。
    
    這頭一回的弘文閣議事,有的人盡興,有的人失落。有的人緊張,有的人哀嘆……竟是眾生百相各有不同。而部閣大佬則是和天子一塊去了文華殿,因為剛剛的那些慷慨陳詞自有專人記錄,他們雖不至于記性差到還要再看一遍,但至少得留下來以備天子咨議。
    
    文華殿的議事并沒有就今日的討論說出什么結果來,只是卻把這事情定成了制度,每月兩次,每次人選在此前三天上報或是部閣舉薦,或是司禮監挑選,或是翰林院舉,亦或是皇帝親自點人。盡管不能說完全公平,但至少是開了一個機會。因而,等諸官退出文華殿之后,禮部尚書胡就叫住了張越,兩人便同路而行。
    
    要說禮部尚書胡,那還真是一個傳奇人物。當初靖難之后,雖說號稱建文帝自殘而死,但朱棣仍不敢輕信,于是派出諸多人手往天下各處訪查,胡就是其中一個,在外頭足足訪查了十四年,甚至有流言說這一位甚至去過海外。等到回來,胡便是幾乎一路官運亨通,只在洪熙年稍稍遇到點磨折,在南京蹉跎了一兩年,旋即便調回京城,在呂震死后任禮部尚書,如今更是兼領戶部。然而,這卻是一位堅定的南京派,始終認為遷都北京的耗費太大,對于天下稅賦的進項以及官員俸祿的支出都是錙銖必較。
    
    所以,胡之前對杜楨所言提高官員俸祿折色很不熱衷,但對于厘定天下田畝,卻由最初的懷疑到如今的漸漸興趣十足,和張越一路走一路攀談,到最后就點了點頭:“此事可行,既然于謙那兒已經起了個頭。再挑選一些強項的去做,比如今天的顧煥章,那就是一個合適的人選。既是楊勉仁的弟子,又有真才實學,強項敢言,可以治一治那些豪強!”
    
    張越尋思著今天顧彬那侃侃而談的樣子,再比較這位平日的冷言,他不禁暗嘆了一聲,但仍是開口說道:“煥章那個人我是知道的,正直敢言自然是好的,就是有些孤高,而且從未理過民政,乍然去做這樣的大事,未必合適。對了,胡尚書如今執掌禮部,我倒是有件事想提一提。如今各省并不專設督學官,而是有巡按御史等等督學,逢鄉試再有朝廷專派主考官,但一直如此,未免效率低下,更不利于各省官學私學。”
    
    六部之中,刑部工部繁雜,素來是最末的兩部,而吏部戶部兵部各掌大權,素來都是最熱門的,而禮部號稱清貴,可要說真正的實權,卻只在于每三年一次的會試殿試,可這些也往往是內閣一位閣臣任主考,禮部不過協辦,所以,胡這個禮部尚書才會對兼理戶部異常上心。張越的提法他此前就聽過風聲,但他畢竟和張越交情極其尋常,此時張越自己開口,他自然是巴不得,便仔仔細細詢問了一番。
    
    要是真能把科舉大權從都察院和翰林院奪回來,對禮部自是大大有利!
    
    一時間,大為心動的胡端詳著張越,突然笑呵呵地說:“張侍郎倒是心系天下,只這事情卻是關系深廣,你若是再貿貿然提出來……”
    
    “我只是對皇上約莫提過一句,但要真說合適,自然還是胡尚書,畢竟這是禮部的事。”說到這里,張越自然而然地一頓,見胡微微一笑,就知道這位是很想把此事攬上身的,因而就繼續道,“只有些事情,得煩請胡尚書也體諒一下彼此難處。”
    
    這有些事情,卻不用專門提出來。胡此前就在夏原吉病了的時候掌過戶部,那時候就大刀闊斧地裁減支出,更是把腦筋動在了官員俸祿折色上,于是和那會兒希望把祿米和折鈔比例定高一些的杜楨產生了沖突。但如今若是天下田畝重定,戶部進項就會大大增加,再加上三大市舶司如今解往京師的銀錢物事大大增加,他在這方面的堅持就有些松動了。于是,他矜持地點了點頭,算是做了交換。
    
    然而,等到兩人一路行到長安左門,目送胡離開時,張越微微一笑,心想自己還有個提議不曾說出來,否則胡必然維持不住那云淡風輕的表情了。這是一個堅定的江南派,始終覺得南京才應該作為都城,而貧瘠的北方維持大量的駐軍和人口是虛耗國力,聽說近些年來,胡不止一次力陳重新遷都。而他早就預備好了另一個題奏,便是在天津增設市舶司!
    
    大明遷都之后,不但沒有改掉北貧南富的局面,反而因為北方對南方米糧的依賴越來越大,而導致漕河經濟的畸形繁榮,所以海運之議屢提屢阻,究其根本,就是利益鏈已經太龐大了。如今離永樂十八年的遷都還沒過去幾年,也是最可能變革的時代。若不是如今這所謂太平盛世的暮氣沉沉,哪怕面對后世所說的明末小冰河時期,也不至于被人有機可乘。
    
    回到兵部衙門,張越就發現之前那一場弘文閣辯論的風波似乎延續到這里來了,各處司房都是議論紛紛,有的甚至是忘乎所以聲音極大,三句話都不離此次那三個要緊議題。等入了三門,來到自己辦事的屋子門口時,他甚至還聽到了里頭陳鏞那熟悉的聲音。
    
    “說來也真奇怪,衛王年幼,留京那是天經地義,可越王為什么會留下不就藩?就算是太后想要留親子在身前侍奉,也應該是襄王才對……”
    
    張越此前就有過同樣的疑惑,奈何胡七那邊的線索也是有限,再加上近來又是元宵放假,又是之后籌備弘文閣事宜,他竟是沒再多過問,這會兒聽陳鏞也這樣說,他心中那一抹古怪就更深了。就在這時候,他聽到里頭的史安嘆了一口氣。
    
    “說起這個,我倒是聽到過風聲,不是說太后病了嗎?據說,那個被召入宮的大夫是成國公舉薦,而成國公之所以會舉薦,似乎當初也是越王向成國公夫人薦的人。”
  /br
  /br
  Ps:書友們,我是府天,推薦一款免費小說App,支持小說下載、聽書、零廣告、多種閱讀模式。請您關注微信公眾號:dazhuzaiyuedu(長按三秒復制)書友們快關注起來吧!
  /br
  /br
  
[xsla]